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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林里的上帝
史铁生
①人们说，她是个疯子。她常常到河边那片黑苍苍的树林中去游荡，穿着雪白的连衣裙，总“嘀嘀咕咕”地对自己说着什么，象一个幽灵。
②那儿有许多昆虫：蝉、蜻蜓、蜗牛、蚂蚱、蜘蛛……她去寻找每一只遇难的小虫。
③一只甲虫躺在青石上，绝望地空划着细腿。她小心地帮它翻身。看它张开翅膀飞去，她说：“它一定莫名其妙，一定在感谢命运之神呢。”
④几只蚂蚁吃力地拖着一块面包屑。她用树叶把面包屑铲起，送到了蚁穴近旁。她笑了，想起一句俗话：天上掉馅饼。“它们回家后一定是又惊又喜。”她说，“庆祝上帝的恩典吧！”
⑤一个小伙子用气枪瞄准着树上的麻雀。她急忙捡起一块石子，全力向树上抛去。鸟儿“噗楞楞”飞上了高空……几个老人在河边垂钓。她唱着叫着，在河边奔跑，鱼儿惊煌地沉下了河底……
孩子们猫着腰，端着网，在捕蜻蜓。她摇着一根树枝把蜻蜓赶跑……这些是她最感快慰的事情。自然，这要招来阵阵恶骂：“疯子！臭疯子！”但她毫无反应。她正陶醉在幸福中。她对自己说：“我就是它们的上帝，它们的命运之神。”
⑥然而，有一种情况却使她茫然：一只螳螂正悄悄地接近一只瓢虫。是夺去螳螂赖以生存的口粮呢？还是见瓢虫死于非命而不救？她只是双手使劲地揉搓着裙子，焦急而紧张地注视着螳螂和瓢虫，脸色煞白。她不知道该让谁死，谁活。直至那弱肉强食的斗争结束，她才颓然坐在草地上，“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上帝。”她说。而且她怀疑了天上的上帝，他既是苦苦众生的救星，为什么一定要搞成这你死我活的局面？
⑦她在林中游荡，“嘀嘀咕咕”的，象一个幽灵。
⑧一天，她看见几个孩子用树枝拨弄着一只失去了螫针的蜜蜂。那只蜜蜂滚得浑身是土，疲惫地昏头昏脑地爬。她小时候就听姥姥讲过，蜜蜂丢了螫针就要被蜂群拒之门外，它会孤独地死去。蜜蜂向东爬，孩子们把它拨向西，它向西爬，又被拨向东。她走过去，一脚把那只蜜蜂踩死了。她呆呆地望着天空……
⑨她从此不再去那树林。
选自《史铁生作品集》第1集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,有改动)
⑥段运用了多种艺术表现手法来表现“她”面对两难选择时的茫然,焦急与紧张,请举例说明其中一种表现手法。
心理描写:“是夺去螳螂以生存的口粮呢?还是见瓢虫死于非命而不救?”细腻地展现“她”面对两难选择时的茫然心理。
细节描写、动作描写与外貌描写:“她只是双手使劲地揉搓着裙子”,“脸色煞白”,生动形象地表现了“她”焦急而紧张的神情。
“她”是疯子，而“她”却认为自己是“树林里的上帝”？
“她”经常像幽灵一样在树林里游荡,阻挠人们抓捕各种小生命,因此被视为“疯子”。而“她”认为自己是在拯救生命,所以自诩为“树林里的上帝”。
“她从此不再去那树林”了?
目睹螳螂捕食飘虫、蜜蜂被玩弄,她经受了两难选择的痛苦,陷入了对生命艰难处境的悲忧，她意识到在弱肉强食的自然规律面前,个人无能为力,而又不忍心再看到类似的悲剧，她只好选择“从此不再去那树林”。